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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5-16 23:27 jows
紙上的距離

這裏還有一個距離問題。

就在麻木與未麻木之間。

司徒信放下今天的報紙,頭條新聞是:“新橋光復街一大廈門口遭烈焰封閉  疑縱火一死廿傷”。這是他昨天採訪的新聞。那名女死者更是他兩個星期前採訪過的。當時他正在撰寫一個關於弱智與精神病的專輯。

他隱隱感到一股冤氣結聚在報紙之上,而這絕不是單單屬於一名死者的。對於這種冤氣的形成,他並非茫無頭緒。他是一名新聞工作者。他可以從社會角度正視事件的起因,可以為女死者寫一篇大控訴,也可以乘機猛烈抨擊政府的管治能力。可是,他已經有點麻木了。他害怕他終有一天會對所有新聞事件無知無覺。

假如他真的對所有新聞事件麻木,事情倒好辦。可是如今他既失去了當初矢志作人民喉舌的熱情,又未至於無動於衷。於是,事情便變得複雜起來。他甚至質疑自己是否適宜繼續當一名新聞工作者。

然後,他又想起蘇昕。

蘇昕曾經不只一次質疑新聞工作者的功能。他從未遇過一個像蘇昕那樣喜歡跟他抬槓的實習生。

蘇昕確實擁有一種與別不同的特質,否則他不會在她完成實習半年後仍然經常想起她。

最後一次跟蘇昕見面,他問她有沒有興趣於畢業後當新聞工作者,蘇昕毫不考慮便答說她絕對不會從事新聞業。她還毫不客氣的說自己不喜歡他們這種工作模式。當時司徒信驚訝於她的坦率,也不追問究竟,只替她未能學以致用感到可惜。蘇昕倒完全不覺得可惜,她從來沒有想過學以致用。她到大學唸傳播,並不是有意從事新聞業。事實上,她只是想知道傳媒處理新聞事件的方式。她討厭這種方式。

司徒信不能理解蘇昕因為討厭新聞所以決心研究新聞那套理論。他是因為熱愛新聞工作才跑去讀新聞,繼而當記者。

司徒信是新聞狂,曾經認為新聞業是服務於人類的一種崇高偉大的事業,甚至曾經天真的認為新聞有改變現實、造福社會的能力。蘇昕則不相信新聞的功能與價值。司徒信未能說服蘇昕相信新聞可以反映事實。相反,他被她的質疑弄糊塗了。他們爭論時,蘇昕忿然問他傳媒能花多少時間去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司徒信當然知道新聞是分秒必爭的工作,根本不容他們鉅細無遺的採訪和報導。

司徒信不能不承認,理想和現實之間永遠都有一段距離。

司徒信開始對蘇昕產生好感始於一次討論。那一次,一班記者聚在一起談論印象最深刻的澳門新聞。

小鳳搶著說最轟動本澳的新聞非八仙飯店事件莫屬。司徒信搶白說她跟其中一名死者是同級同學才會記得那麼清楚。

阿飛指了指包著紗布的手臂。數夜前他在採訪一宗燒車案時被歹徒預先準備好的炸彈所傷。他聳聳肩表示他當了這麼多年記者,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新聞人物。

阿樂說他至今採訪過最難忘的新聞事件,是一對夫婦在兒女被火燒死後雙雙自縊身亡。兩宗新聞都是他採訪的。他語帶遺憾的說,就像連續劇的劇情一樣,可是卻活生生的發生在他眼前。他說完後大家都沉默起來,感到難過。當日此事確實造成一定的輿論壓力,可是人們都是善忘的,除了牽涉於新聞事件的人物外,誰會永遠記著過氣的舊聞。

輪到司徒信時,他從記事本中取出一篇泛黃的剪報給大家傳閱。剪報記載的是一個婦人因為丈夫有外遇,發瘋脅持女兒跟丈夫對峙,結果斬死丈夫後跳樓自殺。這是司徒信採訪的第一宗大新聞。他一直保存著其剪報。

當蘇昕接過剪報後,看也不看便傳回給司徒信。那一刻,他有一種被傷害的感覺。基於自衛的本能,他傲然的望向蘇昕,發現她正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看著她閃爍不定的眼神,司徒信突然覺得她不但不討厭,還有點動人呢。

蘇昕淡然的說除了此事外,她至今還記得許多年前,新馬路發生一宗火警,一個男人被困火場走到窗外等待救援,他挽著燙熱的窗框支持了個多小時,然後在眾目睽睽下墮樓身亡。

司徒信記起當時他也在現場進行採訪,他還拍下那個男人墮樓的連環照片。事後他不安了好幾天,那人墮樓的畫面縈繞了他許多天。

“那人是在傳媒的鏡頭下死亡的。”蘇昕說著,嘴唇都白了。“多麼可怕。”

蘇昕煞白的嘴唇竟然開始令司徒信對她產生的好感。

蘇昕完成實習時,司徒信對她的好感還只屬於初步階段。但是不知何故,這半年來,他卻常常想起她。想著想著,司徒信已經把車駛到路環一間餐廳,最近他被派兼顧飲食版。他得為這間餐廳寫一篇專訪。對於這份差使,司徒信只有一個意見:大材小用。他自覺應該去採訪其他更重要的新聞才對。幸好,他同時明白到甚麼是現實。

當司徒信發現蘇昕獨個兒坐在餐廳時,他驚喜得打從心底笑出來。

他走到蘇昕身旁,看了看落地玻璃窗外的黑沙海灘,那是蘇昕出神地凝視著的地方。那一刻,澳門在他眼中呈現著前所未有的美態,而蘇昕更是美得目眩。

他突然明白到他為甚麼會被派兼顧飲食版,他為甚麼會到這兒採訪,他為甚麼會經常想起蘇昕。所有問題都只有一個答案,而答案就在他眼前。

他注定要在這一刻愛上蘇昕。

他在蘇昕前面的座位坐下來,含笑望著她。蘇昕被他嚇一跳,然後跟他說起客套話來。當司徒信望向蘇昕雙眼時,他竟然慌亂了手腳。他問她是否記得他說過他對感情事一向認真,自覺唐突,匆忙補充說他對工作更加認真。

“我不是一個善忘的人。”蘇昕答,若有所思似的。

然後司徒信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此時,他隱隱聽到一把大吵大鬧的聲音,接著是一連串玻璃被擊碎的聲音。

他站起來,皺皺眉頭,經過多年的訓練,他知道新聞來了。

如果這是我愛你最好的距離





人與人之間總有一段距離,或遠或近。


但是楊哲豪千萬個不甘心,永遠跟蘇昕保持著那麼一段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要跟心裡愛極的人保持距離,無論如何,都不是愉快的事情。

他輕輕的,輕輕的歎了一口氣,不敢被人發現他工作時心不在焉。公司最近傳出裁員的消息,雖然分行副經理、工作年資快滿十年以及表現差勁的員工才是被裁的首選,而他並不屬於這範圍內,但他還是要盡量避免遭人詬病。

他努力裝出熱心工作的樣子,心中記掛著的卻是晚上跟蘇昕的約會。每次想到蘇昕,一種酸酸的、如被針刺的痛楚便湧上心頭,無奈的是,這種痛楚總是被另一種甜蜜的感覺掩蓋,令他欲罷不能。

楊哲豪甚至無恥到以慶祝回歸前最後一個婦女節為藉口約會蘇昕,縱使她答允赴約,他還是不得不責備自己厚顏無恥。最重要的是,他已經作好被蘇昕第三十八次拒絕的心理準備。

上一次他被蘇昕拒絕時,忍不住發起牢騷來。這次他一定不會了。他會以真誠感動她,真誠感覺不了她,他唯有堅定不移,耐心地等她願意。事實上,他亦一向如此。如此而已。

被拒絕的感覺當然不好受,但是他不能不繼續向蘇昕示愛。機會總是要自己把握的。這是蘇昕對他說過的話,他一直視之為金科玉律。

楊哲豪取出皮包,偷偷看了看他和蘇昕的合照。這是他們在朋友的婚宴上首次見面時所拍的合照,亦是他們唯一的合照。

楊哲豪不能否認他確是首先被蘇昕的美艷所吸引,但是他對她並不是單純的一見鍾情,還有更多的是被她那種不能言喻的特質所吸引,譬如說她的含蓄她的白晢她的聰明她的幽默她的沉靜,譬如說當所有人都穿著性感,她卻穿高領襯衫。

假如婚宴後一星期他不是在公共汽車上巧遇蘇昕,也許他和她的關係只限於他對她的單相思。可是,命運安排他們重遇,並讓他們交往下去。

楊哲豪確實是迷戀蘇昕的,否則他不會被她拒絕了三十七次仍然不肯死心。

當然,蘇昕沒有決絕地拒絕他也是一個重要因素。假設蘇昕對他的存在是反感的話,楊哲豪亦不會勉強糾纏。他也只好默默的愛慕她,跟她保持著一段不至於令她厭煩的距離。如果這是他愛她最好的距離。

問題是,蘇昕對他若即若離。對於楊哲豪的約會,蘇昕從來不拒絕,可是每次楊哲豪準備向她示愛,她也會千方百計迴避。他知道,蘇昕並不討厭他。這樣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恩賜。

楊哲豪也有寂寞的時候,尤其是當蘇昕向她展露親切笑容的時候,那種可望而不可及的心情,難受極了。但有時轉念一想,可以得到她溫柔的凝望,其實也是一種幸福。

蘇昕就是有這樣的一種魅力。

愛一個人,本來就是要不斷付出,而且不可以要求回報。一旦講求回報,本來真摰的感情便立即條件化了,再不是楊哲豪一直所追求的愛情了。

於是,楊哲豪一再放下尊嚴,一次又一次面對蘇昕溫柔的拒絕。對蘇昕的愛,因為不斷的考驗而提升。

楊哲豪看一看腕錶,他已經迫不及待見到蘇昕了。

他記起前晚跟蘇昕講電話時,她有點咳嗽。不知道她好了沒有。他打算下班後到藥房買咳藥水給她服用。

五年來,他一直為蘇昕的健康憂心。她的臉色一向不好,而且每次見她,她不是穿著高領襯衫,便是戴著絲巾,她說她一吹風便會著涼。蘇昕的纖弱,更惹他憐愛。

楊哲豪正想得入神,突然同事們哄動起來,圍在一起議論紛紛。

外出取款的信差回來後表示他剛剛聽到新聞報導說路環一間餐廳發生脅持事件,一名剛被解僱的廚師脅持著九名人質,其中一人更受了刀傷。

在公司工作快滿十年的主任首先表示同情這名廚師,大罵目前經濟不景,老闆不該這樣無情。秘書小姐追問那個廚師為甚麼要脅持人質,信差表示報導沒有清楚說明,大概是不甘被解僱吧。有人則比較關心人質的安危。

楊哲豪一心想著今夜的約會,本來無意關心這宗新聞。但是脅持事件就發生在他和蘇昕約會的餐廳,他不得不加以理會。

真是倒楣。楊哲豪暗暗咒罵那個廚師,他破壞了他和蘇昕的約會。

他拿起話筒,撥通了蘇昕的手機,準備跟她另約地點見面。

電話一共響了十下才接通,但是對方一直沒有回應,他只是隱隱約約聽到一連串混亂的雜聲,以及一把男人聲疑惑地叫了聲老婆。他緊張的反覆叫著蘇昕的名字,然後,他聽見蘇昕的一聲尖叫聲。

再然後,也沒有再然後了。電話已經斷了線。

2009-5-16 23:27 jows
不存在的距離





但是距離不能解釋一切。

這是楊哲豪說的,蘇昕一直記在心上。

她已經記不清他向她示愛多少次了。最後一次,她以他們之間的距離為由拒絕他。於是,他一再失望,並且一反過往樂觀的態度,開始自怨自艾。她一直知道她傷害了他,只是到了那一刻,她才感覺到他受的傷害是如此嚴重。蘇昕絕對不討厭這個堅持了五年的追求者,否則她不會讓他不斷在她身邊出現。她只是不敢確定自己是否喜歡他。

她把兩粒方糖放在咖啡中,然後攪拌起來。對於楊哲豪竟然以回歸前最後一個婦女節為由約會她,蘇昕除了覺得好笑外,心中還有一點點歡喜。一個男人願意為她這樣花心思,她不是不感動的。

但是,每次都是這樣:就在她想跟他再進一步時,一種恐懼的感覺便會隨之而來。

蘇昕望了望腕錶,現在距離她跟楊哲豪約會的時間還有四個多小時。由於老師突然缺課,蘇昕索性提早前來約會的地點,反正她喜歡黑沙的景色。小時候,爸爸一有空便會帶她到黑沙玩耍。

她正望著窗外的海灘發愁。然後,司徒信突然出現,並坐了下來。

她給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他,更沒想到的是司徒信竟然會問她記不記得他說過他對感情事一向認真。雖然他後來補充說他對工作更加認真,但是女性的敏銳觸覺已經令她不安。

蘇昕告訴司徒信她不是一個善忘的人。但是她沒有告訴他她一直想做一個善忘的人。

此時,一把大吵大鬧的男人聲自廚房傳出。接著是一連串玻璃被擊碎的聲音。蘇昕微微顫抖起來。像許多年前一樣,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司徒信站了起來,出於職業的本能,他必須看個究竟。他剛要走向廚房,便見到兩名侍應自廚房退出來,然後是一個被人用刀脅持著的男人以及脅持著男人的廚師。

其中一名侍應勸那人先放了經理再慢慢商量。

那個廚師像瘋了一樣,口中唸唸有詞,“你這個自以為是的賤精。我操你全家,操你阿媽,操你妹妹,操你女兒。我們也有阿媽,為甚麼不把我們當人?你以為我們都像你一樣嗎?走狗!”罵著罵著,經理的頸項已經被迫出一道血痕。

那兩名侍應方寸大亂了,只懂得不斷叫他放下刀子。

一名在收費處的侍應則強裝鎮定,躲起來致電報警。

在場的除了蘇昕和司徒信外,還有兩名顧客。他們是一對中年夫婦,正害怕得擁在一起。

蘇昕咬咬下唇,哭起來。

司徒信安撫著叫她不要害怕,他會一直保護她。

(不要怕,我不會讓妳受傷的。)


司徒信拉她到一個角落,用桌子擋在她前面。然後,他在她耳際說他去拍一張照片後便回來。

蘇昕還是哭,她多麼想留著司徒信,不讓他冒險。

(我不能離開的,妳們都是我最親的人。)


司徒信躡手躡腳走上前,躲在另一張桌後,舉起照相機拍了兩幀照片。

司徒信正擔心會被那廚師發現,此時,一名光頭廚師從廚房中走出來。他似乎跟那個廚師比較熟稔。他拿著電話,說剛才他的老婆致電給他,可是已經掛斷了。

(我沒有欺騙妳,我從來就沒有欺騙過妳。)


那個廚師立即停止了語無倫次的瘋言瘋語,“那賤貨現在死到甚麼地方去了?”

光頭廚師把電話遞給他,“你冷靜點,跟她慢慢商量吧。”

他猶豫著,正要伸手接過電話,然後他突然再次瘋狂的大叫大嚷,“你他媽的根本就是蠢材要是我知道那賤貨在哪兒早就把她剁成肉醬了。”

(妳冷靜些,沒有人想傷害妳。妳也不要傷害任何人。)


光頭廚師說:“她剛才說稍後會再打電話來找你。”

光頭廚師不知道他這個援兵之計可以拖延到甚麼時候。他只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那廚師皺著眉頭,臉如死灰,架在經理頸項的刀迫得更緊。

蘇昕的心越來越痛。她不自覺地護著頸項,感到異常的侷促。

(妳放過她吧。即使我千錯萬錯,都與她無關。妳怎麼捨得傷害她?)


司徒信看見蘇昕給嚇得沒有血色的臉,感到非常心痛。

尖銳而又悠揚的“快樂頌”突然響起,所有人都給嚇一跳,蘇昕知道那是她手機的響聲。

蘇昕不敢接聽,此時,光頭廚師打破沉默,對那廚師說:“一定是你老婆打電話來了。”

司徒信匆匆跑過去拿起蘇昕的電話,接過後遞給那廚師。

廚師的臉恢復了生氣,疑惑地叫了一聲:“老婆?”然後他不自覺地放開經理,撲向司徒信。

(我不想傷害妳,但是妳真的要殺了我才肯罷手嗎?)


蘇昕尖叫起來。

司徒信敏捷地避開,把電話拋給他。對方並沒有接住,電話掉到地上。

經理趁機躲起來,那廚師揮刀亂舞,撲向蘇昕。

(妳快走吧!開門走吧!)


蘇昕被他脅持著,刀子架著她的頸項。她流著淚,思緒變得混亂。

司徒信大驚,他一直從事新聞工作,沒想過自己今天竟然會牽涉在新聞事件之中。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個新聞工作者,他一邊大叫那廚師不要傷害蘇昕,一邊迅速的拍照。

蘇昕見到司徒信拍照,非常反感。她彷彿又看見一群失去理性的記者,瘋狂的衝上前拍照。

或許只是過了三分鐘,或許已經過了三小時。蘇昕覺得時間停止下來,在許多年前已經停止了。

司徒信勸那男人放過蘇昕,他願意代替她被他脅持。

(她的頸項流血了。我綁著自己雙手,妳放了她好不好?)


“所有人都在騙我,所有人都不把我當人。”那廚師狠狠扯著蘇昕的頭髮,失控地大叫:“我他媽的絕對不會再信你們這班禽獸。”

光頭廚師跟司徒信打了一個眼色,然後分散那廚師的注意力,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對方,破口大罵:“你以為只有你一個在受苦嗎?我們這裡誰不是過著不似人的日子?你以為所有人都欠了你嗎?你又為大家做過甚麼呢?你偷懶該被人罵嗎?你上珠海嫖妓你老婆有斬你嗎?那位小姐也有阿媽,她跟你無怨無仇,你傷害她不是更禽獸不如嗎?”

那廚師一時無言以對。

司徒信趁光頭廚師大罵對方時,悄悄走近廚師和蘇昕,雙手拼命抓住廚師的右手,並起腳狠狠踢中對方的氣門。那廚師一痛,身體便向後退,蘇昕的頭髮仍然被他扯著,痛得尖叫起來。光頭廚師見狀,一個箭步衝前撥開廚師的左手,由於廚師的氣門中了一腳,氣力不繼,也就放開了蘇昕的頭髮。司徒信見蘇昕安全了,也不跟他糾纏,迅即上前扶起她。廚師憤怒起來,發狂揮刀亂斬,光頭廚師首當其衝,被他斬傷倒在地上,鮮血自他背項流到地上。

司徒信護著蘇昕到水吧下。

(……)


“爸爸被媽媽狂斬時,他甚至沒有哼過一聲。他是為了救我,也是因為太愛媽媽才會死的。”蘇昕莫名其妙的說著,司徒信聽得糊塗起來。

剛才混亂間,蘇昕的絲巾鬆開,司徒信發現她的頸項有一道淡紅色的疤痕。

司徒信緊張的問她是否被廚師所傷。蘇昕搖搖頭,再次流下眼淚。他擁著蘇昕的臂膀,好想永遠保護她。

警方在此時湧至,在餐廳門口包圍著。

那廚師立即裝出要再斬光頭廚師的樣子。警方勸他冷靜,問他怎樣才肯放過人質。

“我要見我老婆!我要見我老婆!”他反覆地說著同一句話。

警方說他的老婆正在趕來,叫他先讓受傷的人質就醫。

那廚師望了望奄奄一息的光頭廚師,同意只讓他離開,他命令那對夫婦顧客過來,脅持著那婦人,叫那丈夫扶光頭廚師出去後再回來。

這樣一直僵持著,所有人都開始疲累。

司徒信一直伴在蘇昕身旁。蘇昕的神情木然,司徒信安慰她說她一定會安全離開這兒,叫她不用害怕。

蘇昕輕撫頸項的疤痕,對司徒信說她並不害怕。然後她流著淚說她試過被最親的人脅持,又親眼看見最親的人慘死。她根本不怕死。她繼續撫弄著頸項的疤痕,低聲的說:“當年只要那刀再割深一厘米,割斷大動脈,我便沒命了。”

只是一厘米的距離,蘇昕便繼續活下來,而沒有死去。

生與死,本來就只差那麼一點點。

司徒信迷惑的看著蘇昕的疤痕,一個古怪的念頭一閃而過。

蘇昕問他是否記得他採訪的第一宗大新聞中有一個被脅持的小女孩,接著又問他有沒有想過那個小女孩長大後會怎麼樣。

此時,司徒信幾乎可以肯定,蘇昕就是當年那宗婦人脅持女兒跟丈夫對峙的倫常慘劇中,那個被脅持的女兒。

司徒信做夢也沒想過會在現實生活中重遇新聞中的主角,而且還會愛上對方。

“我爸爸是個百分百好人。”蘇昕用一種埋怨的眼光看了看司徒信,然後她忿然責怪他以及其他記者在沒有找出事情真相便胡亂報導,抹黑了她爸爸的為人。“我爸爸根本從來沒有在外拈花惹草,他只愛媽媽一個。”司徒信記得當年所有報導都指那個男死者風流成性,甚至暗示他死有餘辜。司徒信突然明白蘇昕為甚麼一直表示討厭他們這種報導方式。

“就是因為你們這樣大肆報導包二奶現象,我媽媽才會在胡思亂想下以為爸爸有外遇。”蘇昕又指責他們刊登她父母慘死的照片。“你們根本沒有尊重過死者。”

司徒信相信此刻蘇昕對他是不存好感的。他有一點失落,但是他決定無論如何也不可以讓她再受傷害。

此時,一個少婦匆匆趕來,厲聲責備廚師。廚師見她如老鼠見貓,竟然哭起來,反覆的說著多麼的掛念她。

“你放了他們吧!”

“我一放了他們,便再也見不到妳了。”

“你這樣下去我怎麼跟你走?”

“你肯回來我身邊嗎?”

“你放了他們再說吧!”

警方趁他們對話時,乘機闖進來並且制服了他。事實上,他也沒有反抗。他只是一直望著老婆,像乞求她的憐憫。

他被警方帶走前,問光頭廚師的傷勢如何,知道對方還在搶救時,哭著叫在場的警察替他向對方的家人道歉。

司徒信一直忙著拍照,其他記者見他是事主之一,圍著他向他提問,司徒信樂意地一一回答。當他想看看蘇昕時,她已經離開了現場。

蘇昕看著司徒信投入地工作的樣子,明白到新聞工作就是這樣,她也不必執著。

她剛才被那個廚師脅持時,忽然想起父親是怎樣辛苦才保住她的性命,忽然想起楊哲豪在外面不知道她的境況,那種乾著急的心情,一定比她還要害怕。

她趁混亂,一個人離開餐廳。她覺得很累,很想有一個人可以讓她依靠,永遠依靠。

於是,當她見到楊哲豪時,她便知道這個男人就是她這輩子要依靠的人。

楊哲豪見到她平安無事,開心得流起淚來。他剛才發誓即使她趕他走,他也不會再離開她。

“讓我留在妳身邊,好好保護妳,永遠永遠。”

蘇昕甚麼也沒說,緊緊的擁抱著楊哲豪,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她喜歡這感覺。

她和他之間,再也不存在著距離。這是她剛剛還跟全世界保持著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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